后来有一段时间,我开始刻意观察他平时生活中的用语习惯。并不是刻意去纠正,而是像站在旁边,看一个孩子如何在两种语言之间切换、选择、取舍。早上起床,他会用英文自言自语地安排一天的计划;陪妹妹玩角色扮演游戏时,全是英文对白,语速飞快,情绪饱满。可一旦轮到中文,他就会明显慢下来,句子变短,语气也谨慎得多。
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心软。比如他想跟我讲一件在学校发生的小事,讲到一半卡住了,皱着眉想中文怎么说。我能感觉到,他不是不知道意思,而是不确定这样说是不是那个意思。这种犹豫,会让孩子下意识选择更安全的方式——换回英文。
于是很多时候,我还是会习惯性的先用他最熟悉的英语顺着他的话说,先接住他的情绪,然后再慢慢用中文复述一遍给他听。虽然很多时候,他不是很在意后面的中文内容,直接开始下一个话题或者跑去玩了。
所以我明白,这种方式并非长久之计。尤其有一天晚上,他突然问我:“妈妈,我以后会不会不会说中文了?”那一刻我愣了一下。因为这个问题,比“都”和“全都”要沉得多。我本能地想安慰他说不会,可话到嘴边,又停住了。因为我很清楚,如果什么都不做,答案其实并不乐观。语言不是靠血缘维持的,而是靠使用、环境和被需要。中文在他的世界里,确实正在慢慢退到角落。
我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他:“你为什么会这样想?”他说:“因为我发现,只有在家里才用中文。出了门,谁都不用。”这句话说得很平静,却让我心里一紧。原来他早就意识到了,只是我们大人一直假装没看见。
那段时间,我开始反思自己对中文的期待。是不是太矛盾了?一边希望它自然存在,一边又默认它迟早会被英文取代;一边不想给孩子压力,一边又暗暗焦虑他不够像我们。
我们这一代移民父母,好像总是站在中间。一只脚留在原生文化里,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新的土地,却又希望孩子两边都站稳。可现实是,孩子不可能复制我们的路径。他不会像我们一样,在一个中文世界里长大,再慢慢学习英文;而是从一开始,就在用英文理解世界,用英文表达情绪。中文对他来说不是母语,而是一门和家庭、记忆、情感绑在一起的语言。如果用错方式,它很容易变成压力;可如果用对方式,它也可以成为一种安全感。真正让我转变想法的,是后来发生的一件小事。
那天他在写一张生日卡片,送给一个同样在海外长大的华人小朋友。他写完英文祝福后,突然抬头问我:“我可以加一句中文吗?”我点点头,他低头想了很久,写下了一句并不算标准、甚至有点生硬的中文。但写完后,他自己读了一遍,又抬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。那一刻我再次感叹,比说得对不对更重要的,是他愿不愿意用。
语言不是考试,不是展示,而是连接。
后来,他开始越来越多地问问题。有的是词汇,有的是语感,有的是“为什么中文要这么说”。这些问题,有些我能答,有些我答得并不确定。但至少,我不再急着给标准答案,而是学着陪他一起找。
也是在这个过程中,我慢慢意识到,光靠家庭语言环境,其实是不够的。因为在家里,他永远是孩子;而在语言学习这件事上,他需要被当成一个正在学习的人。需要有人理解他用英文思维拆解中文的过程,需要有人告诉他:你这样问,很正常。
后来我们才慢慢找到一种更适合他的方式,自从他开始每周抽55分钟和他的老师线上1v1对话,中文不再只是跟妈妈说话用的语言,而是可以被拆解、被讨论、被允许犯错的系统。他开始学会用自己的逻辑去理解中文,而不是死记硬背;开始愿意分享他在课堂上学到的表达,而不是被动应付。
有一次他跟我说:“原来中文也可以解释清楚,不是只能靠感觉。”那句话让我印象很深。
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总是要求孩子多说中文,却很少站在他们的角度想一想:如果一门语言对你来说,规则模糊、反馈不清、还总是被纠正,你真的会愿意用吗?
现在的他,中文依然不是最流利的那一个。偶尔还是会卡壳,会混用,会偷懒。但不一样的是,他不再害怕开口。而我,也终于学会放下那种必须怎样的执念。在新西兰这样的地方,孩子可以慢慢长大,慢慢认识世界。而中文,也不一定要跑在前面,它可以走在旁边。
有一天,他可能会走得更快;也有一天,可能会停下来看看风景。但只要那条路还在,只要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回头,这就够了。
现在再回想那句“both is 都吗?all is 全都吗?”,我反而很感激那一刻的被问住。因为正是从那一刻开始,我真正意识到:孩子不是在远离中文,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重新理解它。而我们能做的,不是替他着急,而是陪他,把这条路,走得更稳一些。